几十年来,中国制造的商品一直带有“价格低、质量参差”的声誉。这一声誉并非凭空而来,与其争辩,不如解释它。 本文从经济学角度梳理其背后的逻辑:低价从何而来,价格与质量为何长期相连,以及思迈照明为什么不以报出最低价来争取订单。
声誉是市场均衡的结果,而非国民特质
在买家难以于购买前判断质量的市场里,价格成为他们能够比较的主要依据。乔治·阿克洛夫(George Akerlof)在1970年关于“柠檬市场”的论文中描述了其后果: 当质量难以观察时,压低质量的供应商可以用更低的价格击败不压低质量的供应商,久而久之,市场价格会滑向只有质量最低的供应商才能维持的水平。 坚持较高标准的供应商,要么被挤出市场,要么被迫降低标准。
这是市场结构的属性,而不是某个国家的属性。英国在1887年推出“Made in Germany”标识,部分目的就是标示其认为质量低劣的进口商品; 其他工业化经济体在各自出口快速增长的阶段,也曾背负类似的声誉。这类声誉反映的是市场所创造的激励,激励改变,声誉也会随之改变。
低报价从哪里来
制造业的价格是材料、人工、过程控制(检验与测试)、管理费用和利润之和。报价更低,意味着其中一项或几项被削减,因此真正有用的问题是:是怎么削减的。 有些削减来自生产率提升:用更少的资源产出相同的产品。另一些来自压缩:价签不变,但产品或过程变薄了。两者在报价单上看起来可能完全一样,后果却截然相反。
| 降本来源 | 类型 | 对长期质量的影响 |
|---|---|---|
| 更大的产量与采购规模 | 生产率提升 | 中性:固定成本被更多产品分摊 |
| 自动化、工装模具、面向制造的设计 | 生产率提升 | 中性至正面:一致性通常得到改善 |
| 更高的一次合格率、更少的废品 | 生产率提升 | 正面:需要拦截或掩盖的缺陷更少 |
| 以低等级材料或替代元器件取代原规格 | 压缩 | 负面:故障在安装之后才显现 |
| 削减测试与检验 | 压缩 | 负面:缺陷流向买家 |
| 人工成本被压到不可持续的水平 | 压缩 | 负面:人员流失、投入度下降、工序被省略 |
成本压缩如何反过来影响整个市场
压缩不会只停留在某一家供应商内部。一旦低于成本的价格在市场上被接受,它就成为参照点,想争取同样订单的供应商也面临同样的压力。
价格导向的市场往往自我强化,因为每一轮压缩都会拉低下一轮的参照价格。
人工成本机制
在大多数制造业中,人工占成本的比重很大,所以它常常是最先被压缩的一项。同时,它也是所有质量体系运作的通道。 工序规程、绩效指标、检验点,以及5S这样的现场管理标准,由管理者制定,却由一线人员执行。它们是否可靠,取决于这些人是否有理由去遵守。
效率工资理论由卡尔·夏皮罗(Carl Shapiro)与约瑟夫·斯蒂格利茨(Joseph Stiglitz)于1984年形式化,描述了这一逻辑。 当监督不完美时,仅够维持生计的工资让工人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,偷工减料的代价很低,而监督无法完全弥补这一点。 支付足以让人珍惜这份工作的工资确实是一项成本,但它同时降低了流失率,保留了已培训的技能,并减少了所需的监督量。
早期流水线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。1913年,福特汽车公司为维持平均约13,600人的员工规模,累计雇用了约50,000人,离职率约为370%。 1914年1月,公司宣布实行五美元、八小时工作制,并附带资格条件。据报道,离职率在1914年降至约54%,1915年降至约16%(Raff 与 Summers,1987)。 福特的动机存在争议,但这一案例说明了一个普遍的道理:工资是生产体系的一部分,而不只是附加在生产之上的一项开支。
为什么这种差异在购买时看不见
购买时,买家看到的是单价。故障的代价则在之后出现:更换产品、运输、安装人工、到达灯具位置的作业条件、项目延误以及客户支持。 对照明产品而言,这一点比许多其他商品更突出,因为灯具往往安装在不易到达的位置,更换一盏灯具的人工费用可能超过灯具本身的价格。
| 项目 | 报价 A | 报价 B |
|---|---|---|
| 单价 | $10.00 | $8.50 |
| 假设故障率 | 1% | 6% |
| 单件故障成本(更换、安装人工、运输、支持) | $60 | $60 |
| 单件实际成本(单价 + 故障率 × 单件故障成本) | $10.60 | $12.10 |
以上数字均为假设,仅用于说明计算结构。
盈亏平衡点很简单。较便宜的报价,只有在其多出的故障率低于“价格差 ÷ 单件故障成本”时,才依然更便宜:此处为 $1.50 ÷ $60,即 2.5 个百分点。 上面的数字是虚构的,但这一结构适用于任何真实的比较,而且实际的单件故障成本往往比买家下单时所设想的更高。
我们的立场
思迈照明从事灯具制造二十多年,我们从生产一线观察到了这一动态。我们的结论很朴素:我们不会为了赢得订单而报出低于竞争对手的价格。 我们按照把一款灯具按规格做出来所需的成本报价,包括所述等级的材料、产品所需的测试,以及经过培训并得以留任的员工队伍,同时尽力说明报价的每一部分涵盖什么。 当对方要求的价格低于这一成本时,诚实的选择是调整规格或者婉拒,而不是悄悄改变交付的内容。
这里还有博弈论上的理由。一次性交易奖励偷工减料的供应商和压价的买家;重复性合作则奖励双方坦诚相待,因为彼此都预期还会再次打交道。 在 OEM 和 ODM 业务中,这一逻辑更为突出,因为产品上印的是买家自己的名字。我们更愿意建立后一种关系:双方都能在一次次订单中获益。
本论点的边界
这并不意味着低价就一定代表低质量。规模、自动化、更好的工装、更短的供应链以及工艺改进,都可以在不降低质量的前提下降低成本, 做到这些的供应商完全可以合理地报出更低的价格。这里的主张要窄得多:价格远低于指定材料、测试和人工所需的成本,就需要一个解释,而这个解释比数字本身更重要。
评估任何报价时值得问的问题
生产率型节省
可以用产量、工装、良率或工艺来解释,通常经得起“请提供依据”的追问。
压缩型节省
若不提及报价单没有写明的材料、测试或条件的变化,往往难以解释。
- 每一种主要材料和元器件适用什么等级或规格?这些是写进了报价单,还是仅仅被默认?
- 包含哪些测试与检验?在生产的哪些环节进行?由谁执行?
- 生产团队通常在岗多久?新员工在接触成品之前如何接受培训?
- 产品出现故障时怎么处理?更换与安装人工的费用由谁承担?
- 如果应要求降价,报价中具体哪一项发生了变化?
在规格不变的情况下,报价应要求而大幅下降,这本身就是一条信息:要么原报价含有余量,要么新报价去掉了某些东西。 问一句“改了什么”,是弄清究竟属于哪种情况的合理办法。
只比较单价,等于假定各份报价描述的是相同的产品和相同的风险。当规格、测试和故障处理方式不同时,单价只是真实成本的一个组成部分。
价格也是一种信息
价格是一个数字,也是关于产品如何制造、以及出现故障时会发生什么的信号。这样解读并不要求我们怀疑每一个低报价, 只要求追问节省来自哪里,因为时间一长,答案会体现在产品上、买家的总成本上,也体现在整个市场的声誉上。




